弄优革命兵工厂

  

  我叫韦向阳,瑶族,家住广西巴马瑶族自治县西山乡弄峰村弄优屯。

  迟暮之年,这一辈子好多事情都忘记了。唯有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父亲带着十来岁的我走进那个山洞中,向我转述着我爷爷韦金安无数次给他讲述过的在这个洞中建立革命兵工厂的事,至今我记忆犹新。

  今年的清明节,我又一次回到弄优。从山下开始,我在蒿芒覆盖和日渐成林的树下寻路上山,几欲寻不见路!爬到山坳,站在当年阻击敌人的险关前,随后转身向后望,弄优凼下当年的村庄现如今已蒿芒遍生,屯后那面大山上一年四季永远是绿荫遮蔽,弄优革命兵工厂就隐在那片绿荫中……每一次爬到这个坳口,我都把父亲当年给我转述的爷爷曾经讲给他的故事从头到尾在心里再讲一遍。讲完了,觉得未曾遗漏点滴,我才放下心。寻路向荒芜的村庄走下去,到老屋址前驻足一会儿,才去寻找爷爷奶奶和父母的坟。

  在这片大山里,山里人最不缺的精神是不断谋求生活福祉。

  四十年前,二十多岁的我走出了这个小山村,去外面打工,现在仍在外面闯荡。

  十多年前,最后一户人家迁离弄优后,弄优便开始荒芜了……二三十年前,弄优从山脚到白崖脚的那一面面山地上,一年只种一季春苞谷。盛夏的六七月,山里人冒着酷暑收获了苞谷后,便让和苞谷一同播种的火麻猫豆饭豆豇豆自由伸长,到七八月,勤劳的山里人又顶着毒太阳的烧灼,钉在那一面锅一块、碗一块的石山地上,为伸长的火麻和把苞谷秆当爬架的猫豆饭豆豇豆除草。到初冬时,收获着一背篼一背篼的杂粮,养育着弄优三十六户人家的大人小孩。

  二十多年前,那一面面锅一块碗一块的山地先被弃荒了。现如今,那些先弃荒的地上已生长起数不清的山崖木,并高大成林。

  那些走不动的房子,腐朽坍塌。楼板下的地上长起了蒿芒、树木,残垣爬满藤蔓、野草,人在这片地方生活过的印痕渐渐被掩盖……弄优和弄优人曾在弄优生活过的记忆,怕是将在弄优回归自然原貌的进程中,在弄优后人分赴各地后一代代人的忘却中最后被彻底抹除。

  在这演变和忘却的进程中,这个山坳和这个险关,当年和现如今都掩映在弄优后面那座大山的树林中的那个岩洞——弄优革命兵工厂,那个岩洞口下那个小平台上的那四个坟……那个岩洞作为西山革命根据地的农军时期和红军时期的兵工分厂,以及作为西山红军兵工厂最后的生命归宿,还有那四个坟……这许许多多的故事,此刻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来。

  一九二一年秋,走上层改良路线的韦拔群在处处碰壁后,觉得走上层改良路线的这个思想和方略根本撼动不了东兰的旧秩序和旧经济基础,穷苦人的生存出路仍到处黑暗,看不到一点曙光。要改变东兰的旧秩序旧经济基础,使穷苦人的生活充满曙光,必须有穷苦人自己的武装作倚靠才能实现。因此,这年秋改造东兰同志会成立时也同时组建了国民自卫军,发动农民群众收集枪支,打造长矛大刀,自主研制土枪、土炮、土手雷、土地雷等等,武装起一支属于穷苦人自己的队伍,为夺取属于穷苦人自己的利益和维护穷苦人的利益而战斗。东(巴)凤农军的组建,成为中国最早践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念的典范。

  随着斗争的深入和壮大,特别是一九二三年五月,韦拔群在弄凡(今西山街)召开千人大会,号召广大群众参加“公民会”和“国民自卫军”。弄凡大会后,韦拔群立即着手组建起了贫苦农民的武装。当时成立的农民自卫军就有十支乡级自卫队,人数达五百人。仅现今的西山乡区域就有弄里、福厚、弄京和弄峰四个乡的四支自卫队,成为拥有农民自卫武装最多的区域。组建起农民自卫军后,如何弄到武器来武装这支自己的队伍,使之强大到抗衡和打败反动势力的农民武装,成了韦拔群这个农民运动领袖首要考虑的问题。

  西山山多、树多、洞多、硝多、矿多。生活在西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就看到了这些“多”蕴藏着的生机,从古时开始就对这些“多”进行了开发利用,至民国年间,西山民间的烧炼铁矿,沥硝熬硝制成火药等等的技术都已较为成熟。韦拔群对这些都了如指掌。

  农民自卫军成立后,还有以后的发展和壮大,都离不开武器的支撑。而在当时的东(巴)凤一带,只有西山具备制作农军用的刀矛、枪械、火药等从原材料到器械成型的能力。

  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三年间,韦拔群多次走到西山的巴平峒。因为韦拔群有几个堂姐妹嫁给巴平峒的黄家做媳妇,有了这一层姻亲关系的维系,韦拔群到西山上段弄峰一带开展早期的访贫问苦调查和开展农运宣传时,都在巴平峒的黄家吃住,巴平峒黄家老老少少都全力参与韦拔群的革命活动,基于这些原因,韦拔群自然而然地把巴平峒作为了西山上段革命的交通联络和活动中心。建立起农民武装后,韦拔群决定以巴平峒为中心,建立起农军自己的兵工体系。

  韦拔群在进行革命活动的初始时期,就让西山各族贫苦百姓获得了切身利益。还有韦拔群以一个大财主家少爷和高知的身份真诚地和西山的穷苦瑶族同胞打老庚,还和西山的许多壮族、汉族同胞打了老庚,帮助西山各族贫苦人解决了一些实际困难,以当时朴素的认知来说,韦拔群简直就是天上下凡来救人间穷苦人的“神”。因此西山各族群众非常信服和尊敬韦拔群。韦拔群号召西山农军队员和群众群策群力在西山建立自己的兵工厂时,西山的各族群众纷纷响应。弄京香设弄刷交美弄优弄光怀角弄论查乔好华等峒场的瑶族群众,弄峰德麦巴旁等峒场的汉族群众,机公机科的壮族群众,多民族组成百余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干团岩洞,把洞里成千上万年自然析出凝结成手臂粗脚腿粗的一根根硝晶体棒掰折收集;还在洞口大厅的光明处垒修起十多个沥硝液池,把洞中地下含硝量极高的泥土挖出筛去石子,摊在沥硝池的泥壁上,然后在硝土上面铺上一层两三指厚的草木灰,倒入在洞中钟乳滴水凼中舀来的清水。清水渗入草木灰中,草木灰水渗入硝泥中,沥出来的化合水拿去倒入韦拔群自己出资购买的大铁锅中,烧火熬煮。待水被熬干,锅中只剩下黏稠的硝浆液时,离火冷却,硝浆液即自行结晶形成火硝。

  在巴平峒附近的卡贺岩洞中,汇集了巴平峒的壮族,弄标坡乱好弄卜台昌朝一带的瑶族,上下茶油一带的汉族,在韦拔群的号召下,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群众和农军一起联手自力更生炼硝的运动。

  炼好硝后,交由巴平峒的青年人黄七黄八管理并组织制成火药,黄七黄八则组织制火药师傅用成品硝配硫磺、五倍子木烧制的炭和九龙盘杆绞出来的汁液,经过五炒五舂制成枪炮用的火药。

  两路人马在两个洞中完成炼硝工作,在韦拔群的号召下,又聚集巴平峒,一部分人上山砍柴,一部分人去巴平峒隔坳的弄布峒挑铁矿。在巴平峒用土法烧制铁矿析出铁水,将铁水倒入铸模中制成土地雷土炸弹壳;会制铁砂弹的师傅则把红铁水一小勺一小勺地舀起来,倒滴在底下垫着的一块圆石头上,溅开成一滴滴圆滚的铁水滴,散落在圆石头的周围,冷却后即成一颗颗如火麻籽黄豆籽苞谷籽等等大小不一的铁砂弹。粉枪装入火药舂实后,再在枪管中充入这种铁砂子,开枪时以枪管中火药燃烧爆发的冲力,把这种铁砂子冲出枪管飞向目标。击对目标后,这种铁砂子嵌入目标内里,造成杀伤力。在西山二十八年的革命斗争生涯中,就地取材打造的粉枪火药铁砂子成了消灭敌人的不可或缺的军用武器。铁水铸成的生铁块,经铁匠师傅反复过火锻打后,制成坚韧锋利的矛头或大刀,成为杀敌的武器。

  一九二三年的三打东兰,农军用的部分武器由韦拔群及农运骨干们集资购买,部分是在民间收集的,大部分武器是在西山弄峰一带建起的农军兵工作坊中打制的。从农军时期起,西山弄峰一带以其丰富和高品质的硝和铁矿的蕴藏量和实用性,撑起了西山作为革命兵工基地的基础。

  一九二六年的东兰农民惨案发生后,国民党新桂系对东(巴)凤的摧残更甚,韦拔群只能把革命的大本营迁入西山,东兰革命委员会设在西山的弄京,农军总部设在西山的平洞,西山开始创建革命根据地。西山全民(除个别反动分子外)掀起了革命和解放自己的高潮。这个时期,西山作为革命根据地的各种应具备的功能纷纷建立并及时完善。以巴平峒为中心的兵工设施得到加强,而且还新开辟了弄烈茶坡打铁制械作坊;弄峰弄优后龙山隐秘洞的取硝熬硝并在洞中完成成品火药制作的作坊,以及在洞中天窗光照明处打铁制械作坊;弄烈好弄峒的贮粮洞和农军泉的建设等等。并且同步提升为东(巴)凤农军后勤保障供应的重要基地。

  弄优峒的后龙山,呈东南向西北走向,该山在今弄峰村的弄光屯起源,一线绵延二十余里后在勤兰村的水洞收刹。这座山在西山来说算不上是出众的高山,但身姿在西山来说可算得上是最俊朗的了,它不肥不瘦,常年披着葱郁的身妆,看不到它俊朗的身段上某一点竖起险峻的白壁,更看不见它雄俊的身姿中嵌着某块危岩。在弄优段,葱郁掩映中,靠近山顶的地方生出一个穿山洞,在弄优的这面口小,在弄优背面的口大,洞长约三百米。洞的中间又有一个直通山顶的竖口,称为天窗口,白天光线从天窗口中直射而下,洞中的地面延开一大片光亮的地方来。洞中还有一个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的钟乳注水凼。洞的后出口虽宽大,但周边是十几个无人居住的荒野小弄场,很少有人穿越这些小弄场来到这个洞口。更绝的是距后洞口约十来米的地方生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深坑口的宽窄正好抵达两边的洞壁,往深坑望去,黑咕隆咚的很瘆人,往深坑中扔石头,听不到回声!要从里或从外越过这个深坑,必须是胆子超大又有攀爬绝壁的过硬本领的人,爬过深坑口两边十来米长的绝壁才能进洞或出洞。如果中途失手掉入深坑中,结果无法想象。后出口如此自然形成的奇险地形,是一道最好的天然屏障。韦拔群早年来到巴平峒,以巴平峒为中心开展西山上段的农运活动,同时建立农民武装时,就在弄峰一带调查了解了适合进行兵工建设和生产的地点。当时弄优的韦金安把韦拔群带入该洞中进行考察。韦拔群考察完后,觉得这个洞隐蔽性好,功能优良,在他的考量中,把该洞定为革命秘密活动据点和最后退守的生地。

  韦拔群早年间进入西山走村串峒调查了解各族贫苦群众的生活状况时,曾到过弄优。弄优当时住有二十多户人,全是瑶族。弄优本是一个山凹小峒场,耕地极少,为什么能住下这么多人呢?其实最早进入弄优的只有一两户人家。1644年的明朝崇祯年间爆发的大藤峡瑶民起义,持续了二百五十余年,其间有一支被明朝廷打败的瑶民起义军队伍扶老携幼逃到弄烈的好设山上,被追踪而至的朝廷追剿军围困。这支被围困在好设山上的瑶民起义队伍虽依险据守,但最后仍是被朝廷追剿军攻破,山上的老老少少尽皆战死或被杀死。随即,朝廷追剿军队西山的原驻民——瑶族,一律视为朝廷的反类,统统血洗。西山的瑶族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流离失所。弄优因山高林密,只有一个坳口可通达,而且坳口下是一面三米高的石壁,那架靠在石壁上的木梯是去来的唯一通途。朝廷追剿军来到这架木梯前,被据险而守的弄优那个守坳人打退并死伤多人。弄优坳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声名远播。附近正被朝廷追剿军追剿捕杀而逃匿山中的人听了弄优的名声后,纷纷进入弄优避难,最终躲过了朝廷追剿军的追杀。弄优成了西山固若金汤的战术要地。韦金安把韦拔群带进弄优并考察后龙山岩洞时,把弄优古往今来的故事也一并讲给韦拔群听。韦拔群爬上木梯,在坳口上实地勘察完后,便记住了弄优。

  弄优的土地本来就不多,先来开垦弄优的人对逐渐汇聚到弄优的人展现出大度的胸怀,不管先来后到,凡是来到弄优避难定居的人,先来占有耕地的人都自愿无偿地分一些地给后来到的人。平时全峒的精壮男人合伙在山中打猎找山货,所有收获都按人头分配。形成了共耕共获益的形式。

  弄优由于人多地少,大家的生活本来就非常困难了,每年还要交租交税给保董陈老七,生活更是难上加难。进入一九二〇年代后,军阀和地方土豪劣绅互相勾结,在原有租税的基础上又增加了杂七杂八的税和捐,使捐税的名目多达三十几项,弄优人的生活陷入了绝境。

  在弄优人垂死挣扎的时刻,韦拔群带头掀起了革命的风潮,喊出不交租,废除一切苛捐杂税等口号。西山各族贫苦群众纷纷响应韦拔群的革命举动,弄优当年就有韦卜林韦金安韦金荣韦金雄韦老大韦老二等六人积极参与韦拔群组织的革命活动,成为早期农运的积极分子。

  一九二六年二月,龚寿仪团制造“东兰农民惨案”,他们先在武篆一带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时,韦拔群已提早将巴平兵工厂的设备搬入弄优后龙山的隐蔽岩洞中,并在该洞中继续生产,保证农军随时战斗的需要。龚寿仪兵在武篆制造惨绝人寰的惨案后进兵江平、兰木、西山、泗孟、长江、隘洞和都邑等地,继续进行摧残。在西山,大土豪兼保董陈老七带路攻打弄优。弄优后龙山因有兵工厂,韦拔群特派弄优人韦金安带一个农军小分队坚守弄优坳。龚寿仪兵有陈老七带路猛攻弄优,如何也攻不破弄优坳,而且还死伤惨重,最后只好狼狈撤退。弄优在这次龚寿仪兵对整个西山的残酷摧残中被保全了下来,后龙山岩洞兵工厂更是保存完好。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龚寿仪和黄明远得知韦拔群已退守西山弄峰一带,遂跟踪追击进入弄峰一带追剿。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财物就掳。早先预见到了这一结局的韦拔群把部分农军和群众转移到该洞中,分散在各地的重要的兵工设备也拿到该洞中,再次安全地躲过了劫难。

  一九三一年三月,桂系军阀调兵遣将,对刚组建的红二十一师进行大围剿。红二十一师师部、右江特委及右江苏维埃政府及时地从乙圩迁至西山弄京的弄索峒。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从南宁运至百色的红七军兵工机械设备,红七军北上后留给红二十一师使用,这些设备几经辗转后也搬到了西山的弄京。不久被桂军密探发现。为保证这批兵工设备的安全和免遭破坏,韦拔群决定将这些设备分别转移到弄索、巴平和弄良(现今的弄林村部所在地)。由于形势严峻,红二十一师党委决定撤销活动在西山的红二十一师六十一团的建制,只留下精干人员组成杀奸团。不久后由于斗争的需要,又组建了西山红军瑶族独立营,有三个正规连的建制。这三个连除完成日常战斗任务外,每个连还负责保护分配给的兵工设备。其中大部分设备转移到巴平峒,由西山红军瑶族独立营二连负责保护。红二十一师兵工厂厂长巴平峒本地人黄敏超负责组织兵工厂生产。考虑到反“围剿”斗争的紧迫性,黄敏超来不及组织建设厂房,把自己家的东西拢起来放在一个角,腾出大片地方来安装兵工设备,立即投入子弹的翻装和新制生产。枪械修理的机械则搬到农军时期就很安全的弄优后龙山那个隐蔽岩洞中,安装在天窗口光照的地方生产,称为弄优兵工分厂。

  当时弄优兵工分厂的负责人是韦保伍(韦保伍是韦保常的三弟。韦保常是今西山乡拉林村弄优屯人,一家五兄弟,分别是韦保常、韦保财、韦保伍和两个名字不详的弟弟。他们的祖辈和父辈都是铁匠,而且手艺极好,五兄弟全部传承了祖辈父辈的打铁手艺。韦拔群组织领导穷苦人起来革命后,五兄弟全部投身革命,后来五兄弟全是红军兵工厂的负责人或技术骨干。最后全部为革命牺牲。因他们五兄弟尚未成家已全部牺牲,没有后人。在西山土瑶的传统忌俗中,年轻伤亡没有后人的,直系和旁系的亲属一般都不把其纳入香火,更是选择把其遗忘,因此,新中国成立后没有人为他们申报烈士或是与之相关的荣誉,他们五兄弟在巴马烈士名录上没有一个人有名字)。西山红军瑶族独立营二连二排的排长罗仕安,副排长是弄优本地人韦金安,一起带领全排负责保护弄优后龙山岩洞兵工分厂的安全和日常生产。总厂负责人黄敏超和黄唤民经常到弄优后龙山岩洞分厂检查指导工作。

  红军兵工分厂设在弄优后龙山岩洞后,弄优当地人韦卜林被指定为编草鞋队队长。韦卜林领命后组织弄优老老少少进入山中采野藤剥树皮,然后编成草鞋,送给与敌人周旋的红军作战人员穿。

  一九三二年秋,敌人投入万余兵力实施针对西山的大围剿,西山很快被全线突破。由于敌人来得快,巴平兵工厂的所有兵工设备来不及转移,为了不让敌人得到这些设备,黄敏超下令工人们把设备拆零,扔下屋边一个深坑中,用一口大锅头封住坑口,盖上泥巴,在旁边种了一蔸芭蕉树作记号。刚种好芭蕉树,敌人就来到了,黄敏超带着兵工厂保卫队员还有工人与敌人交火,边打边退。战斗中,我兵工厂保卫队员和工人有几人中弹受伤。黄敏超带十几个战士顶住敌人,其余二十多到三十人带上几个伤员撤到弄优岩洞的分厂中。弄优岩洞这个时候已成了西山红军最后的安全营垒,在这一带与敌人战斗受伤的我方伤员全部安置在这个洞中,这个洞已聚集了二十多个伤员。副排长韦金安被指定为伤员的保护照顾和治疗的负责人。给伤员治伤的医师是卜沾峒的瑶族草药师罗卜逢(罗卜逢是韦拔群的庚爹,一九二七年十二月龚寿仪和黄明远进剿弄峰一带时,韦拔群组织指挥农军和群众在卡贺坳阻击敌人,战斗中韦拔群腿部中枪受伤,农军战士保护韦拔群撤到卜沾峒,罗卜逢把韦拔群藏在一个干燥的岩下,找来草药为韦拔群治伤,几天后韦拔群伤愈了,韦拔群非常敬佩罗卜逢的医术)。罗卜逢在山中找医治伤员的草药时,韦金安负责保护罗卜逢的安全。在韦金安有力的组织和安排及罗卜逢的精心治疗下,这些伤员的伤势很快就好了。

  敌人突破巴平一带后,只剩下了弄优。敌人知道弄优是难以突破的营垒,便心生一计,从坡乱集中营中强逼一百多名被管制的群众来,让群众走在前面,他们跟在群众的后面,向弄优进剿。守卫弄优坳的红军见状,不敢实施反击,退守弄优后龙山的岩洞中。敌人进入弄优,此时弄优的人或被赶去坡乱集中营,少部分及时逃脱的人已躲藏在山上,已没有一个人住在房子里,敌人烧了弄优的二十多间茅房。

  敌人对弄优后龙山岩洞兵工厂实施围困之前,洞中伤愈的伤员及躲藏在洞中的群众已转移出洞藏在山中,洞中只留下少部分的战斗人员。敌人围住了前后洞口,围困几天后,判断洞中的百十来人肯定断粮断水了,肯定没有战斗力了,于是开始实施攻击。洞中的我方战斗人员在前洞口依险据守,实施反击,打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敌人死伤惨重。敌人知道这是西山红军的最后营垒,又是兵工厂,里面一定藏着很多钱,还有很多兵工机械设备及枪支弹药,攻下这个营垒,一定能得到很多钱财和枪支弹药,发财就在眼前,于是敌人不惜血本。三天的对阵中,敌人的武器弹药越来越强,第三天时,敌人用迫击炮对前洞口的我方阵地实施轰击,守卫洞口对敌反击的弄优本地人韦老大韦老二和两个我方战斗队员当场牺牲。

  敌人的火力越来越猛。打了三天后我方弹药耗尽。第三天晚上半夜时分,洞中幸存的我方战斗队员悄悄地从天窗口中爬出来,安全地隐入连绵的山中。

  天亮后,敌人再度发动攻击。打了半天不见敌方反击。敌人突入洞中,既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钱财,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很多枪支弹药,仅有几组简陋的兵工机械设备。敌人把洞中的设备拆下来运下山,拿到武篆的国民党军部邀功。

  敌人撤走后,我出洞隐藏在山上的战斗队员回到前洞口,把牺牲的韦老大、韦老二及两个战斗队员埋葬于洞口下方的一个小平台上。现如今四座坟茔尚在。

  至此,弄优后龙山岩洞兵工厂作为农军时期的兵工厂,因隐秘性好而免遭破坏;红军时期,作为西山最后被突破的红军兵工厂,也随着红军第二十一师(后改为右江独立师)建制的解体和消亡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一九七〇年代初的一天,我父亲带我进入弄优后龙山岩洞的兵工厂中,在岩洞中向我转述了我爷爷韦金安给他讲述的上述故事。讲完故事,我父亲把我带入洞的深处,看了洞中间直通山顶的那个天窗口射下来的光照亮的那片地面,以及当年设在这片光照亮以便借光进行兵工生产的地面上遗存的灶炉和石台遗址,还指明了当年从这天窗口中爬出去的那些人爬行的路线。还到后洞口的那个深坑口边,捡了一块如人头大的石头往坑中扔去,等了好大一阵子都没听到坑中传来回音。回到前洞口时,在当年阻击敌人的战斗遗址上父亲和我捡到了十多斤的黄铜子弹壳,拿到西山收购站卖了几角钱。

  弄优坳因地势险,不通路不通电,生活极度不便,三四十年前就开始有人迁离,过后又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迁离了弄优,余下的最后几户,也于十多年前的脱贫攻坚大潮中迁到了通路通电的山下。弄优又变成了荒芜,逐渐地回复到它千百年前的原始状态。

  九十多年前,在韦拔群的领导号召下,在这片山里,不愿受苦受穷想翻身解放的人们,跟着共产党跟着韦拔群走向了无产阶级解放自己的道路,这片山里的人以一种坚定的信念和坚韧的毅力,克服一切困难和障碍,创造了西山二十八年红旗不倒的神话;在这片山里,无数的奇洞险关山坳,给要倚仗这些自然形成的战术险地达到消灭敌人、夺取胜利的人们以便利,创下了无数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神话。

  这些神话背后的一个个故事,这些故事里的血火烽烟,以及在这血火烽烟中飞跃淬炼的一个个身影——这些身影中也有我弄优的先辈们,他们的气概和光荣的历史,怕要在弄优逐渐回归原始样貌的时间空间里被湮没……

  我想用一种形式永远记下在弄优发生过的红色往事,记下弄优的先辈们在这些往事中的战斗和付出——开一条路到弄优,在当年阻敌的坳上立一块碑,刻记当年韦拔群等老一辈革命者们在这一带带领穷人闹革命,在韦拔群游击思想的指导下,在这个坳上多次阻敌取得胜利的故事;修一条人行道到当年的岩洞兵工厂,在洞口的崖壁上刻上当年在洞中设立革命兵工厂的情景;洞口下方那四个为抗击敌人保卫兵工厂而牺牲的人的坟,给他们做一个修整,每个坟立上一块碑……四散在外的弄优后人偶尔回来寻根时,或者外来的游客,看了这些碑刻……弄优和弄优前辈们的红色往事也许就这样能够传扬下去。